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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年的事。
那年我七岁,上小学一年级。我记得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,是我妈生前给我做的,袖子长了一大截,我妈说做长一点能多穿两年。她没等到那两年。
我妈是春天走的,肺上的毛病,拖了大半年,最后还是没扛住。我爸本来身体就不好,我妈一走,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整天躺在床上,饭也不吃,话也不说。村里的人来看他,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,跟没看见一样。那年秋天,我爸也走了。
走的那天晚上,我睡在他旁边,半夜被尿憋醒了,爬起来去茅房。回来的时候摸了摸他的手,凉的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又把自己缩进被窝里,挨着他睡。第二天早上,我推他,推不醒。我喊他,他不应。我哭了,哭得很大声,邻居听见了,跑过来一看,人已经硬了。
后事是姑姑操办的。我爸就这一个姐姐,嫁在隔壁村,离得不远。她穿了一身黑衣服,哭了一场,哭完就擦干眼泪,开始张罗事情。棺材、纸钱、厨子、帮忙的人,一样一样地安排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人来人往,有人过来摸摸我的头,叹口气,走了。有人给我塞一个馒头,说吃吧,吃吧。我咬了一口,咽不下去,梗在喉咙里,想吐又吐不出来。
丧事办完那天,家里一下子空了。帮忙的人走了,亲戚走了,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姑姑。姑姑坐在灶台边,半天没动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,灰烬是冷的,灶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,我也盯着看。灰是灰白色的,细细的,像面粉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起一点点,飘在空中,落下来,又吹起来。
姑姑终于开口了。她说,小峰,你爸你妈都没了,这个家就剩你一个了。我没接话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接不了这样的话。
她说,你叔叔家孩子多,条件也不好。你姑父说了,家里养不了你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眼睛还是盯着灶台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灶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层灰。
过了几天,姑姑带了一个人来家里。那人姓陈,是本镇上的,做木材生意,听说是专门来“看孩子”的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我,问我几岁了,上没上学。我说七岁了,上了一年级。他点了点头,跟姑姑说,这个孩子我要了。
我没听懂“要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才知道,姑姑要把我送人。送给那个姓陈的,跟他走,给他当儿子,改他的姓,住他的房子,吃他的饭,以后再也不姓刘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爸妈睡过的那张床上。被子是旧棉花套子,硬邦邦的,盖在身上压得喘不过气。我把被子蒙住头,在被窝里偷偷地哭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姑姑听见。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那个姓陈的会把我带到哪里去。我只知道,我要离开这个家了。这个家再破,也是我的家。那扇门再旧,也是我爸妈进进出出的门。那口灶再冷,也是我妈蹲在那里烧火做饭的地方。
我蜷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窗户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纸上,白惨惨的,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二
第二天一早,姓陈的就来了。他穿了一件棕色皮夹克,脚上是一双黑皮鞋,头发往后梳,抹了发胶,亮得能照见人。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,朝我招了招手,说,走,跟我走。姑姑把我领到门口,蹲下来,帮我把棉袄的扣子一个一个扣好。她的手在发抖,扣了好几次才扣上。
我说,姑姑,我不想走。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推了我一把,很轻,但那一推,把我推出了院门。我站在院门外,回头看。姑姑站在门槛里面,脸上没有表情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她转过身去,把门关上了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我听见她在门后“哇”地哭了出来。那哭声很大,跟办丧事那天不一样。办丧事那天她是哭给人看的,这一声是哭给自己听的。
姓陈的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。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,咯吱咯吱响。我低着头,看他的皮鞋后跟,皮面锃亮,鞋底上沾着黄泥巴。他从哪儿来的?我不知道。他要带我去哪儿?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跟在他后面,越走越远,越走越偏,村子在后面缩成了一个小点,最后被山挡住了。
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姓陈的停下来,点了根烟。我也停下来,站在他旁边,不敢动。他吸了两口烟,看了看天,说,你舅舅来了。
我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路的那头,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冲过来,骑得很快,车后座上的东西颠得哗啦哗啦响。等那人近了,我看清了,是我舅舅。
舅舅是我妈的亲弟弟,住在山那头的另一个村。我妈在世的时候,他经常来我家,每次来都给我带糖,那种硬邦邦的水果糖,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,含在嘴里能甜一上午。我妈走之后,他还来过几次,每次都带东西,有时候是几个鸡蛋,有时候是一袋子白面。我爸走了以后,他来了一次,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什么话都没说,红着眼眶走了。
舅舅的自行车还没停稳,就从车上跳下来了。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,车倒了,后座上的东西散了一地,他看都没看,几步冲到我面前,一把把我拽到他身后。
“你谁?”他问姓陈的,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姓陈的笑了笑,说,你姐跟你说了吧,孩子给我了。
“谁说的?”舅舅的声音大了。
“你姐说的。孩子姑姑。”
舅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他低下头看了看我,又抬起头看着姓陈的,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“我姐没了,这孩子的事,轮不到外人做主。”姓陈的说,你姐夫的姐姐都同意了,你一个外人……话没说完,舅舅一拳就上去了。那一拳打在姓陈的肩膀上,不是脸上,但力气很大,姓陈的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他的烟掉在地上,烟头灭了,一缕青烟从脚底下冒起来。
姓陈的脸色变了,嘴巴张开又合上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他捡起地上的烟,掸了掸灰,装进兜里,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,咯吱咯吱地远去。我看着他走远,棕色皮夹克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舅舅蹲下来,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跟办丧事那天姑姑的眼睛不一样。姑姑的眼睛是干的,红是哭过之后的红。舅舅的眼睛是湿的,像刚下过雨的泥地,水汪汪的。小峰,跟我走。他说。我没动。
他把我的棉袄领子拢了拢,手指头碰到我的脖子,很粗,很硬,但很暖和。跟我走,他说,以后你就住舅舅家。舅舅吃什么,你吃什么。舅舅住哪儿,你住哪儿。
我的眼泪下来了。从昨晚到现在,我一直在忍,忍了整整一个晚上,加一个早上。在姑姑面前没哭,在姓陈的面前没哭,在大槐树底下站了那么久也没哭。但舅舅说“跟我走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我忍不了了。
我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,声音不大,但浑身都在抖,牙齿打颤,上下牙磕在一起,哒哒哒地响。舅舅把我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他的棉袄很硬,磨着我的脸。他身上有一股旱烟味,呛鼻子,但我不讨厌。我趴在他肩膀上,眼泪流到他脖子里,他哼都没哼一声。他把我放在自行车后座上,把他自己的棉袄脱下来,裹在我身上。棉袄很大,把我整个人都包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骑上车,腿一蹬,车轮子碾过碎石子,嘎吱嘎吱响。风从耳边吹过去,凉飕飕的。我回过头,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山挡住了。那是老刘家的村子,是我爸妈埋着的村子,是我再也没回去过的村子。
三
舅舅家在山的另一边,比姑姑的村子还偏僻。路不好走,骑车要四十多分钟,一路上坡下坡,颠得我屁股疼。舅舅骑得很慢,遇到上坡就下来推着走,我在后面坐着,脚拖在地上,鞋底在路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到了村口,天已经快黑了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里,远远望去,几盏灯忽明忽暗的,像是有人在那儿打着一闪一闪的手电筒。
舅舅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把我从后座上抱下来。他的嘴唇发紫,不是冻的,是累的。骑了四十多分钟的山路,还要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,换谁都累。他的手还在抖,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。他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,手抖得钥匙在锁孔里哗啦哗啦响。
门开了,屋里一股霉味,混着柴火味,还有一股剩饭剩菜的馊味。舅舅拉了一下灯绳,灯泡亮了,黄黄的,不是很亮,但比没有强。我看清了屋里的样子——一张木板床,靠墙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;一张桌子,三条腿,第四条腿底下垫着砖头;两口缸,一口装水,一口装粮食;灶台在里屋,锅盖半敞着,露出一截蒸笼。
舅妈从里屋出来了。她比我舅舅小几岁,圆脸,短发,穿着碎花棉袄,袖子上套着蓝布袖套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问我舅舅,这谁家的孩子?舅舅说,我姐家的。小峰。舅妈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里屋。
我以为她不高兴了。我听说过,舅妈这个人脾气不算好,跟村里人吵过架,跟舅舅也经常拌嘴。我怕她不要我,怕她跟姑姑一样,把我送给别人。我站在屋中间,不敢动,两只手攥着裤腿,攥得手心都出汗了。
过了一会儿,舅妈从里屋出来了,端着一碗面。面是热乎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圆的,白白的蛋白包着蛋黄,像一只眼睛。她把面放在桌子上,说,吃吧。
我没动。她说,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我端起碗,筷子夹起面条,往嘴里送。面条很烫,烫得我舌头都麻了,但我没有停下来。从早上到现在,我一口东西都没吃,肚子里空空的,像是被人掏了个洞。我吃得很急,面条从嘴角漏出来,掉在桌子上,舅妈什么都没说,拿抹布擦掉了。那个荷包蛋,我舍不得一口吃完,先用筷子把蛋黄夹破,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和面条拌在一起。我一点一点地吃,吃到最后,碗底连一滴汤都不剩。舅妈接过空碗,问我吃饱了没有。我说吃饱了。她又问,要不要再煮一点?我说不用了。
那天晚上,舅妈把舅舅撵到外屋去睡,让我跟她睡里屋。她把最好的被子给我盖,被面上印着大红牡丹花,洗得发白了,但很软和。我躺下来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一双眼睛。舅妈关了灯,屋里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我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,但耳朵能听见——舅妈的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;隔壁屋舅舅翻身的动静,床板吱呀吱呀地响;远处谁家的狗在叫,叫几声就不叫了;风吹过屋顶,瓦片松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那个晚上,我来了舅舅家。以后的日子,我不知道会怎样。但我知道,今晚不会再有人半夜把我推醒,告诉我明天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了。
四
舅舅家也不富裕。他种地,打零工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。舅妈在家里喂猪、养鸡、种菜,日子紧巴巴的,但能过得下去。多了我一张嘴,日子就更紧了。
舅舅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但我能看出来。以前他抽烟,一天两三根,后来不抽了。以前他隔三差五喝两口小酒,后来也不喝了。逢年过节,舅妈会割一斤肉,包一顿饺子,舅舅把肉馅最多的那几个挑出来,夹到我碗里,自己吃素馅的。我说舅舅你也吃,他说他胃不好,吃不了油腻的。他不是胃不好,他是舍不得。
舅妈对我谈不上多热乎,但也没为难过我。她给我做饭,洗衣服,开学的时候给我买新书包。她不怎么跟我说话,说话也是“作业写完了没”“明天要下雨,把伞带上”这种。有段时间我老觉得她不喜欢我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她就是那种人——不会说软话,不会表达,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。
舅舅供我上了学。小学在我们村,走二十分钟就到。初中在镇上,要走一个多小时。舅舅咬牙给我买了一辆旧自行车,飞鸽牌的,车架子上锈迹斑斑,骑起来咯吱咯吱响,但能骑。我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天不亮就出发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冬天路滑,摔过好几次,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。
2002年,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那时候舅舅已经五十多了,腰不好,干不了重活,在村里的小砖厂给人搬砖,一块砖一分钱,一天搬几千块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回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舅妈让他别干了,他说不干怎么供孩子上学。他知道我成绩好,能考上县里的高中,不容易。他没上过学,但他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小峰,舅舅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。你好好念,念到哪儿舅舅供到哪儿。
可我知道,他供不起了。高中三年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学费、生活费、资料费,加起来一年要好几千。舅舅一个月搬砖挣不到一千,还要养活舅妈和他自己。我考上高中的消息,他比我还高兴,拉着我去村里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一瓶可乐。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买可乐,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可乐。黑的,甜的,辣嗓子,喝完打一个嗝,鼻子都通了。他看着我喝可乐,笑得像个孩子。
但他不知道,我在那瓶可乐的气泡里,做了一个决定。
五
我没有去念高中。
我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,跟我舅说我没考上。舅舅不信,说你的成绩怎么能考不上?我说没考上就是没考上,发挥失常了。他看了我好久,那种眼神我受不了。那里面有失望,有心疼,有怀疑,还有我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旱烟,一根接一根,抽到半夜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,像是在跟谁说话,没人回应。
我跟同村的人去了市里的建筑工地。那一年我十五岁,个子不高,瘦,工头看了我一眼,问我多大了。我说十八。他说你看上去不像十八。我说我长得面嫩。他笑了一下,说行,你在下面搬搬材料吧,别上脚手架。我在工地上干了两年,什么活都干过——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袋、打混凝土。工地的活苦,不是一般的苦。夏天,太阳晒得钢筋烫手,戴着厚手套都能感觉到热。冬天,站在脚手架上,风从领口灌进去,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冰箱。一天干十几个小时,收工的时候浑身疼,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我每个月能攒下几百块钱。我把大部分寄给舅舅,留一点给自己。舅妈收到钱,打电话过来骂我,说你小小年纪不读书去打工,你这是要气死你舅舅。我说舅妈你别心疼我,我自己愿意的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舅妈说,你舅舅瘦了,白头发多了。我说我知道。
那时候我知道舅妈那句话的重量,但不完全懂。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一个人说你瘦了,白头发多了,不是因为想让你知道这些,是因为她心疼一个人,又不敢说“你回来吧”,怕你为难,所以只好说“你瘦了”。
在工地上,我认识了一个电工,姓周,五十多岁,干了一辈子电工,技术好,人也厚道。他看我干活实在,话不多,就教了我一些电工的活。白天在工地上干杂活,晚上收工了跟他学,怎么布线、怎么接开关、怎么看图纸。他教得仔细,我学得认真。学了不到一年,基本的活都能干了。
十八岁那年,我拿到了电工证。周师傅帮我找了一个单位,在工厂里当维修电工,一个月一千多,比工地上轻松,也安全。领到第一份工资那天,我给舅舅买了一件棉袄,深蓝色的,里子是羊羔毛的,摸着就暖和。我把棉袄寄回去,舅舅收到之后给我打了电话——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。电话里他半天没说话,我喂了好几声,他才说:棉袄收到了,你别乱花钱。我说等你来城里,我带你到处转转。他嗯了一声,又沉默了。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难受了好几天的话。
他说,小峰,舅舅没本事,让你受苦了。
我说舅舅你别说了。他把电话挂了。
六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来了。
我在工厂干了几年,后来跳槽到一家物业公司,从小电工做到电工班长,又从班长做到工程部主管。工资从一千多涨到了五六千,不算多,但够过日子。我用攒下的钱给舅舅翻修了老家的房子,把土墙换成了砖墙,把瓦换成了水泥瓦,屋里铺了水泥地面,安了铝合金窗户。舅舅嘴上说花这些冤枉钱干啥,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。他逢人就讲,房子是小峰给我修的,那是我外甥。他发照片给邻居看,邻居说这孩子有良心。他说,这孩子我从七岁养大的,不是我外甥胜似儿子。
舅妈后来也跟我亲了。她身体不太好,有糖尿病,我每个月给她买药寄回去,从不间断。她打电话来也不骂我了,说小峰你也老大不小了,得找个对象了。我说不急,她说你不急我急。后来我找了一个对象,是同事介绍的,本地人,在超市当收银员,性格好,话不多,跟我处得来。处了一年多,结婚了。结婚那天,舅舅和舅妈从老家赶过来,穿得整整齐齐的。舅舅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棉袄,棉袄洗过好多次了,蓝已经不是原来的蓝,但里子的羊羔毛还是软的。舅妈穿了一件大红棉袄,新买的,她说结婚嘛,喜庆。
婚礼上,舅舅没怎么说话。我敬酒的时候到他跟前,他端着酒杯,手抖得厉害,酒都洒出来了。他喝了那一杯,坐下,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我问他咋了,他说没咋,高兴的。
那天晚上,客人散了,我和媳妇送舅舅舅妈回宾馆。舅舅走在我前面,步子很慢,腰弯得比以前更厉害了,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,像是在跟地面上的什么东西较劲。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秋天。那个骑着自行车冲下坡的男人,那个一拳打出去把姓陈的差点打倒的男人,那个蹲下来跟我说话眼眶红红的男人——那个男人老了。
我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舅舅走进宾馆的门,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。路灯把我的手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像一个陌生人的手。
七
三十年了。
从1993年那个深秋,到今年,整整三十年。我从一个七岁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三十七岁的中年人。结了婚,有了孩子,在城里买了房子,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。舅舅老了,舅妈也老了,头发白了,腰弯了,腿脚不利索了。舅舅今年六十七,按说也不算太老,但干了一辈子重活,身体亏得厉害,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。我每次回去,都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不去,说没事,老毛病,歇几天就好。他永远歇不下来。
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舅舅在老家,我在城里,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,带点东西,吃顿饭,说说话,然后走。下次回来,还是这样。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。我有我的日子要过,他有他的日子要过,不远不近地挂着,彼此知道对方好好的,就行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是周六,我休息。下午,我在阳台上浇花,媳妇在厨房炖排骨,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。一切都很平常。门铃响了,我放下洒水壶,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女人。
她比我想象的矮。满头白发,稀疏的,能看见头皮。脸上全是皱纹,像干裂的黄土地,一道一道的,纵横交错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,领口磨得起了毛,袖口有几处油渍。她的腿有点弯,站在门口,身体微微往一边歪,像是站不稳。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子,鼓鼓囊囊的,用麻绳扎着口。
我看了她几秒钟,没认出来。
她也看着我,那眼神不对。不是陌生人的那种打量,是在辨认——不是认不出我,是不太敢认,怕认错了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我看见她的门牙缺了一颗。
“你是小峰吗?”她问。
声音沙哑,带着很浓的乡音。那个乡音,我太熟了。老刘家那边的口音,“小”字发得又短又轻,像吐一粒瓜子壳,“峰”字往上扬,像山坡上走不下去了硬撑着爬。
我没回答。
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“咔嗒”响了一下,像一把锁,生锈的那种,很久没人碰过了,忽然被人一拧,咯吱咯吱地转开了。那里面锁着的东西,一下子全涌出来——1993年的深秋,碎石子路,大槐树,棕色皮夹克,黑皮鞋,门关上的一瞬间那一声“哇”的哭。
我认出了她。
姑姑。
八
我靠在门框上,没让她进来,也没把她往外推。就那么站着,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,看着她。三十年了,我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三十七岁的大人,她从当年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,变成了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。
时间是把刀,把人的脸削得面目全非。但有些东西削不掉。她的眼睛,那个眼神——在辨认的时候带着一点慌,慌里面藏着一点点怕,怕被你拒绝,怕你不认她。那个眼神,跟三十年前她蹲下来给我扣扣子的那个眼神,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,手抖,扣了好几次才扣上。
“姑姑。”我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没有任何铺垫,没有过渡,就这么干脆利落地,像天上下雨一样,哗地就下来了。她用手背去擦,手背很粗糙,全是裂口,擦了眼泪,裂口浸了泪水,沙得疼,她皱了皱眉头。
我媳妇从厨房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着围裙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门口的老太太,问我这是谁。我说,我姑姑。我媳妇没见过她,我们结婚的时候,我没请她。不是故意不请,是没想起来。不对,是想起来了,但不知道该不该请。后来就没请。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媳妇提过。
我媳妇愣了一下,但马上反应过来,放下锅铲,把门开大,说,阿姨,你进来坐,别站门口了。她把姑姑手里的蛇皮袋子接过来,提到屋里,又把姑姑让到沙发上坐下,倒了一杯热茶,塞到她手里。姑姑的手抖,端着茶杯,茶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,她两只手抱着杯子才端稳了。
孩子从里屋出来了,站在沙发旁边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。姑姑看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伸出手,想摸孩子的头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大概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,怕把孩子弄疼。孩子不怕,自己凑上去,说奶奶你怎么哭了。姑姑说奶奶没哭,奶奶眼睛进沙子了。
我站在阳台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那些被翻出来的东西,还没理清楚。三十年没见面的姑姑,忽然出现在你家门口,蛇皮袋子装着东西,站在门外,站了不知道多久才敢敲门。她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?她怎么找到这里的?她来找我干什么?是老了没人管了,想让我养老?是过不下去了,来要点钱?还是快死了,想在闭眼前见见我?
我不知道。我不想知道。
我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洒水壶,水从壶嘴里慢慢滴出来,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的,声音很轻,但在那个安静的客厅里,听得一清二楚。
九
媳妇把姑姑让进屋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,气氛一直不尴不尬的。姑姑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跟三十年前那个相亲的姑娘坐姿一模一样。我想起那个叫沈秀兰的姑娘,她也是这个坐姿——头低着,两只手绞来绞去,不敢抬头看人。那时候我是陪别人去相亲,现在我成了被相的那个。
我跟媳妇说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媳妇看着我,眼神里有疑问——家里什么都不缺,你出去买什么?我没解释,出了门。
我没有买东西。我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掐灭了,又点了一根。深秋了,天黑得早,才五点就暗下来了,路灯亮了,照着地上的黄叶。有人牵着狗从面前走过,狗闻了闻我的鞋,被主人拽走了。
我想了很多。想我妈,如果她还活着,今年应该快六十了。她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,年轻得不像一个母亲。想我爸,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,怎么照顾一个七岁的孩子。想舅舅,骑着自行车在村口把我拦住,一拳打在那个姓陈的肩膀上。想自己,十五岁那年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,告诉舅舅我没考上。
最后我想起姑姑。不是今天的姑姑,是三十年前那个姑姑。穿着黑衣服,站在院子里张罗后事,安排得井井有条。是那个蹲下来给我扣扣子的姑姑,手抖得不行,扣了好几次才扣好。是那个推开我的姑姑,推得很轻,但那一推把我推出了院门。是那个背过身去“哇”地哭出来的姑姑,哭声穿过院墙,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现在才觉得,她那一推,应该是用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力气。比推一百斤粮食还累,比挑一担水走十里路还难。她把自己亲弟弟的最后一个孩子推出去了。她是姐姐,她弟弟死了,弟媳妇也死了,她是那个孩子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。但她把他推出去了。
为什么?我问过自己很多遍。是嫌我累赘?是养不起?是她男人不同意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?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有些问题,问了答案,比不问还难受。
烟抽完了,我的嘴唇发干,舌头麻麻的,嘴里全是烟味。我站起来,跺了跺脚上的灰,往家走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七岁了,鬓角有了几根白发,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,笑的时候像河床上的干沟。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又收住了。
十
回到家,姑姑还在沙发上坐着,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。她把它放在茶几上,放得很靠边,怕碰倒了。茶杯挨着茶几的边沿,半个杯底悬在外面,我走过去往里推了推。
媳妇在厨房里喊,饭好了,上桌吧。
饭桌上很丰盛。媳妇炖了排骨,炒了两个菜,还煮了一锅汤。姑姑坐在我旁边,不怎么吃,筷子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小口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那碗排骨,眼眶又红了。我说,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她嗯了一声,又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饭吃到一半,孩子忽然问她,奶奶,你是从哪儿来的呀?姑姑说,从老家来的。孩子问老家在哪儿。姑姑说,在山里,很远很远。
孩子说,那你怎么来的呀?她说,坐汽车,坐了好几个小时。孩子说,你一个人来的呀?姑姑说,嗯,一个人。
孩子还想问,媳妇夹了一块排骨塞到他嘴里,说吃你的饭,别多嘴。
饭后,我让媳妇带着孩子去里屋,我有话跟姑姑说。我坐在姑姑对面,中间隔着茶几,三十厘米的距离,但比三十年前隔着院墙还远。
我问她,你怎么找到我家的。
她说,打听了。你舅舅家在哪儿我知道,我去过,但你们都不在那边住了。隔壁邻居给了我地址。我说你去我舅舅家了?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,去了。我说,你见到我舅了?她说,见到了。我问,他跟你说啥了?她没有回答,手又开始绞,绞的是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我没有再追问。我说,你来找我,有什么事吗?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,我知道很伤人。一个八十岁的老人,拎着一个蛇皮袋子,坐了不知道多久的汽车,找到了几十年没见的外甥家门口。她有什么“事”?她的事就是想看看你。但我还是要问。不问,我心里那根刺就拔不出来。
“我就是想看看你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挂在墙上的钟声盖住。我听到了。我不想听到。
我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,楼下宾馆,开了一个房间。姑姑没有推辞,也没有说谢谢。她从蛇皮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。五块的,十块的,五十的,最大的一张是红票子。她把钱塞给我,说,房钱我自己出。
我没要。我说我有钱。
她举着那沓钱,手一直在抖。钱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响,像风中的树叶。她把钱放在茶几上,又把茶壶底压住一角,怕被风吹走。房间里的窗户开着,根本没有风。她只是习惯了——习惯了把什么都压住,怕跑了,怕丢了,怕什么都没了。
十一
第二天是周日,我没上班,在家。姑姑早上过来了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。我媳妇去开的门,说阿姨你进来呀,别站门口。她进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包子,从楼下早餐店买的。肉的,菜的,豆沙的,每种两个。
我咬了一口肉包子,包子皮厚厚的,馅不多,味道一般。她说,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馅的,我就都买了点。我说挺好吃的。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小心,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笑。
上午,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姑姑坐在旁边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电视开着,演一个什么电视剧,她看,但我知道她没在看。她有时候看看我,有时候看看孩子,有时候看看窗外。窗外是一片居民楼,灰扑扑的水泥墙,没什么好看的,但她看得认真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突然开口了。小峰,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,我给你做过一件棉袄?我说不记得了。她说,你做了一件,蓝布的,袖子长了一截,怕你长个儿。那件棉袄,是你妈留下的布头做的。我以为那件棉袄没了。我说,棉袄早就穿不下了,不知道扔哪儿了。她说,没扔,我收着呢。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,你小时候爱吃我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一顿能吃十几个。我说我不记得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不记得的事太多了。
后来她就不说话了。我媳妇收拾桌子的时候,小声跟我说,你姑姑这回过来,你打算怎么办?我说不知道。她说,她一个人来的,这么大岁数了,你不留她住几天?我说再说吧。
傍晚,我送她去楼下,给她买了回程的车票。她没有说不走,也没有说想多住几天。她接过车票,装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她说,你还有事没?我说没事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说你舅舅的事,你知道了?我说什么事。
她说,我去找你舅舅,不是去打听你家住哪儿。是去还钱的。我说还什么钱。她说,当年你舅舅把我男人打了,还踹了他一脚。那脚踹得不轻,你姑父躺了好几天。我后来想,这事是你姑父不对在先,他把你送人了,不该。但打人也不对。这钱,我早就想还了,一直没脸去。现在快死了,不想欠着走。
我说,这跟我舅舅有什么关系?她说,不是还他的钱,是还你的。你舅舅替你挨了那一拳,你姑姑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了了。
我站在宾馆门口,路灯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深秋的晚风吹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棉袄领子竖起来,露出里面已经磨得起毛的衬里。那件棉袄,蓝布面的,缝得很仔细,针脚密密的,密密匝匝的,像个不懂表达的人把所有想说的话一针一针缝了进去。
十二
她走了。
我把她送到汽车站,看着她检票、上车、找座位。车开了,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,我也挥了挥手。车子拐弯,看不见了。我站在那里,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扶她上车时她胳膊的触感——很细,硬邦邦的,骨头外面就是皮,跟小时候在大槐树底下舅舅一把把我拽过去的感觉,一模一样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想了很多。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记得的事太多了。”她说得对,我不记得了。不记得她给我做的棉袄,不记得她包的饺子,不记得她在我妈走后是怎么照顾我的。我只记得她把我推出了院门,只记得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了,只记得她在门后“哇”地哭出来。
我想,也许人就是这样,坏的事情记得住,好的事情记不住。不是刻意去记坏的,是坏的那一把刀捅得深,拔出来,伤口还在,阴天下雨了还疼。好的那些太轻了,轻得像风,吹过去就散了,你使劲抓都抓不住。
手机响了,是舅舅打来的。说姑姑来找过他了,哭了半天,说是要我的地址。他给了。我问他,她还说什么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舅舅说,她说她快死了。
我说知道。他说,你见着她了?我说见着了。他问,你恨她吗?我说不知道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小峰,她是你爸的亲姐姐。你爸就这一个姐姐。你妈走的时候,她也来帮忙了,前后忙了一个多礼拜,没白没黑的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,你知道就好。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下车。车窗外面,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沿着马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,像一个一个省略号,把没说完的话一串一串地串起来。
十三
说三个看法吧。
第一个看法:伤害是一把双刃剑,你把它举起来的那天,伤的是别人。等你老了,想放下了,伤的变成了你自己。
姑姑三十年前把我送人,她以为自己做了该做的事。丈夫不要,家里养不起,弟弟没了,弟媳妇也没了,她一个嫁出去的女人,做不了这个主。她把那一推推出去了,把自己也推出去了。三十年来,她心里那把刀一直在。现在她老了,快死了,想起来了,觉得欠我的,想来还。但她拿什么还?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连牙都缺了一颗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拎着蛇皮袋子,坐上几个小时的车,站在你家门口,问一句“你是小峰吗?”。
她不是来要答案的。她是来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第二个看法:爱一个人,不一定要住在一起,不一定要天天联系。但你要让他知道,你在他身后。这样他走再远,也知道回家。
舅舅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次“我爱你”这种话。他连“我想你了”都说不出口。但他用三十年的时间,把这三个字活出来了。他把我从村口抢回来,把我养大,供我上学。他舍不得吃肉,舍不得买烟,舍不得看病,但舍得在我身上花所有的钱。他对我的好,从来没有附加条件。他不指望我养老,不指望我回报,他甚至不指望我留在身边。只要我过得好,他就觉得值得。
这才是真正的亲人。不是因为血缘,是因为选择。他选择了我。在那棵大槐树底下,他选择了拦住那辆自行车,选择了把那个七岁的孩子从别人的命运里拽回来。他说“跟我走”的时候,并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有出息,会不会孝顺他。他就是觉得,这是他姐的孩子,不能让别人领走。就这么简单。
第三个看法:人这一辈子,原谅不是必须的。不原谅,也可以活下去。但你不能一边不原谅,一边又被困在过去里,出不来。
我现在还是不原谅姑姑。那扇门关上的声音,三十年了,我还能听见。那个七岁的孩子穿着袖子长了一大截的蓝布棉袄,站在院门外,听见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。那种被抛弃的感觉,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。它在那里,永远在那里。但我也知道,姑姑老了。她快死了。她这辈子过得不好,从我爸死后就没好过。一个嫁出去的女人,回娘家料理了弟弟的后事,然后把弟弟的孩子送人了。这件事,她没办法跟自己交代,也没办法跟死去的人交代。她来找我,不是来要我的原谅。她是要我看着她,看着她老,看着她病,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走向那个终点。
我不能拒绝。不是因为原谅了,是因为她是我爸的亲姐姐。我爸死了三十年了,他要是活着,不会把她推开。
十四
姑姑走后的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不大,方方正正的,用旧报纸包着,外面缠了透明胶带,缠了一圈又一圈,撕开的时候手指头差点被勒出血印子。报纸是去年的,日期都模糊了,油墨蹭了我一手黑。
里面是一件小棉袄。
蓝布的,袖口处绣着两朵小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不像机器做的。我看了很久,把棉袄翻过来,里子是一个旧床单改的,洗得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
棉袄口袋里,塞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铅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。我凑近了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——
“你小时候穿上这件棉袄就不哭了。姑姑。”
我把棉袄叠好,放进了柜子里。
不穿。
也不扔。
十五
昨晚舅舅又打来电话,说他腰疼得厉害,夜里翻不了身。我说我下周末回去,带你去医院看看。他说不用,老毛病了,你忙你的。
我说我不忙。
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,说姑姑最近又住院了,肝上的毛病,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。我说知道了。他说,你不去看看?我说,再说吧。
挂了电话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夜深了,孩子睡了,媳妇也睡了。电视机开着,声音调到很小,里面在放一个什么节目,几个人在笑,笑得很假,像塑料花。
我关了电视。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,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。
我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亮一灭的。我抬头看天,没有星星,灰蒙蒙的,像铺了一层旧棉絮。
我想,下个周末先回去看舅舅。他的腰不能再拖了,老这样扛着,迟早要出大事。至于姑姑——我不知道。也许去,也许不去。去的话,带点水果,到了医院门口先抽根烟,抽完再进去。站在病房门口先看她一眼——看她睡了没有,气色好不好,身边有没有人。如果她醒了,看见我了,我就进去,叫一声“姑姑”。如果她没醒,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,然后把水果放在护士站,转身走。
不知道。
再说吧。
反正,来日方长——不对,来日不方长了。
我们都老了,没有那么多来日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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